一杯的日子｜讓對話發生的相坐時刻

登陸月球的酒豪：煮雪的人 × 黑霧島本格燒酎

文 沐羽　攝 阿解

煮雪的人，詩人、創作者。

1991年生於臺北市，日本法政大學文學碩士。曾入圍臺北國際書展大獎。

詩作〈月球博物館〉被選入美國拱門任務基金會「Arch Lunar Art Archive」計畫，2024年經由奧德修斯號送上月球典藏，預計可保存逾五千萬年，為目前已知最早登陸月球的華文新詩。2025年出版第三本詩集《重返月球博物館》。

事不宜遲，以一杯打開故事。

煮雪的人在得知自己的作品真的被送上月球時，感覺整件事情都很不真實。確實是可以理解：2024年2月15日，奧德修斯號月球著陸器從美國甘迺迪太空中心升空，一週後在月球南極降落。奧德修斯號搭載著名為「方舟月球藝術典藏」（Arch Lunar Art Archive）的計畫，宗旨是精選出人類文明的知識與藝術，蝕刻成超微型鎳薄片，送上月球保存數千萬年。煮雪的詩作〈月球博物館〉就是其中之一。

這是在月球表面上最早出現的華文新詩。煮雪說，自己甚至是「方舟月球藝術典藏」名單裡唯一的一名詩人。而詩人在知道自己的作品成功登陸月球時，在做什麼呢？「呃，那時候其實我每天都在喝酒，因為我人在日本。」

因為人在日本，所以喝酒，聽起來就相當合理了。那時，煮雪剛剛出版《讀出一記左勾拳：日本與美國的詩朗讀擂臺》，並前往日本進行一場「遞書之旅」，答謝讓書本成功面世的前輩友人。他的碩士指導教授島田雅彥，基本上體內的酒精還殘留著一些血液，一見煮雪來訪，二話不說就拿出了幾公升裝的日本酒。於是，煮雪在得知詩歌被送上月球時的心情到底如何，也許在酒精的作用下被霧化成一團謎了。

下午開始喝酒不太稀奇，但下午喝燒酎簡直是夢回大學時代。

這天，我們相約在台北龍山寺附近的萬華世界下午酒場，它處於新富町文化市場古蹟內。下午三點半，我們先來一杯燒酎，是黑霧島本格燒酎25%。點餐時我沒有注意到那個25%代表的是酒精濃度。總而言之，煮雪選擇了加冰塊，我在此感謝他尚保存著一些身為人類的善意。「燒酎可以混合很多東西，荔枝，馬告，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都可以。」

「喝酒對我來說，就像是進入三島由紀夫跟芥正彥辯論時談到的『解放區』，當一個人願意赴約到一家店裡，不一定是為了喝醉，而是為了聊天。我們喝酒，是因為想聽到一些平時聽不到的東西。」我平時也沒聽過下午三點半會喝25%燒酎的人，反正煮雪形容：「我所謂解放區的意思，就是不歡迎理性的權威在場。」

有求就有供，把理性驅逐出境一點不留，萬華世界下午酒場顧名思義，就是讓人下午碰頭豪飲的地方。特別的是，儘管煮雪在台北出生長大，這裡卻是日本人介紹給他的。在2023年擔任新潟市藝術創造村的駐村藝術家時，煮雪認識了在佐渡島銀河藝術祭工作的日本朋友。後來，這群朋友來了台灣，並向煮雪介紹了下午酒場。「那時候馬上就覺得很驚豔。」為什麼驚豔呢？「因為燒酎很多。」

充滿朦朧感的照片反映了攝影師已經不敵酒精的狀態。

萬華世界下午酒場像是日式屋台與台式居酒屋的混合形態，在高挑的白色半圓弧建築當中，陽光從窗戶灑落，明亮而現代的工業風格對撞上市場舊址的歷史氣息。我們坐在以紅色黃色的塑膠啤酒籃所製成的矮凳上，隨興地把酒聊天。煮雪說，如果想要吃些什麼的話，可以在附近的市場買料回來吃。可惜周五下午市場的店家大部分都關門了，居酒屋老闆沒什麼所謂地跟我們說：如果你們想吃些什麼，可以自己叫外送。

「我不太會自己喝酒，對我來說，這是跟朋友一起享樂的時間。上大學時開始與朋友們喝酒，後來卻成為習慣了。」煮雪平常絕對不會一個人喝，就算是看書，看電影，甚至寫作時也不會。喝酒對他來說，是一種固定在此時此刻的行為，讓他能活在當下。所以，酒聚是嗜好，是娛樂，也是社交的必需品。

「但對我來說，真正享受的是聊天發生前的時段，是去赴約一個酒聚前的時間。」煮雪以今天的對談為例，當他收到邀請的當刻，就感覺到即將會有好玩的事情發生了，並在答應邀約後開始期待。當然，他收到訪綱時正在宿醉，並且在早午餐店裡試圖把食物塞進嘴巴裡解酒。「但是一看到會有有趣的事情發生時，就連用來解酒的蜂蜜紅茶都變得好喝了，宿醉也好了。」

當即將會有事情發生時，煮雪的腦裡會浮現一個路線圖，如果選擇了這邊，會不會就放棄了另外一個方向的可能世界？「我會想辦法把事情導向我所希望的方向去，當然，還是會有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。但是因為我都設想過很多狀況了，所以也不會偏差太遠。」詩作登陸月球呢？「在登陸月球之前，其實我也一直在嘗試不同的事情，我會在詩集後面寫自己為什麼這樣寫，我會想讓平常沒在讀詩的讀者理解，我們在做什麼事情。有理解才有可能，我認為是這些行為促成今日的結果。」

新富町市場在下午沒有太多店家開門，鐵閘上有各式塗鴉。

而隨著時間過去，可能性的分支就越來越少了。如同這天的對談，每過一分鐘，我們能選擇的方向就會越來越窄。「事情完成了之後，好像就會少了一些可能。但在那之前，我會想把可能性提升到最高。」創造更多好玩的事情，並看著事情一件一件完成，如若收束的光線，又或掩上的大門。

消失不見的除了可能世界，還有桌上的燒酎。在黑霧島本格燒酎25%後，陸續有來的是菊彌榮山葵燒酎跟馥香燒酎歡笑一日（生薑風味）。外觀看起來一模一樣，摧毀理性的力度也是如此。當我再次問到，想過的日子是什麼模樣時，我想像煮雪還是會回答等待未來發生之類的哲學詩人回應，沒想到答案出人意料：與朋友去超市買食材，然後回家煮火鍋。

「我以前在京都留學，課業沒什麼壓力，就過著這樣的日子。」煮雪說：「我覺得京都就是一個可以讓人放棄一切的城市。我一直都在追求可能性，但是可能性的反面，就是歷史。我們討論到了解放區，討論到了時間，但是在面對像是京都這種城市時，那些之前努力過的，失敗過的，都是曇花一現的。」也許正是這種曇花一現，讓煮雪選擇了參與把詩作續存下去的月球藝術典藏計畫，也許因為不知方向，讓他願意繼續嘗試不同的生活，並對未來懷抱期盼。那麼，如果真的過上了想過的日子，煮雪會喝一杯怎樣的飲料？

「咖啡，因為我要去下一個地方了，所以不會太醉。」也許他正在準備前往比月球更遠的地方了。也許他的心思早在未來，只是通過酒精回來看我們一眼。●

《一杯的日子》

藝文工作者私下會去哪裡喝一杯？

帶著這個問題，小日子與作家沐羽合作，

邀請不同領域的創作者與生活實踐者，在不急著給答案的狀態裡，

聊聊近來的生活、正在經歷的轉變，以及那些只適合慢慢說的片刻。

｜沐羽｜來自香港，落腳台北。著有小說集《煙街》、《代代》，散文集《痞狗》及《造次》。改編電影劇本《什麼都沒有發生》企劃入選金馬創投，譯有《奶茶聯盟》。曾獲Openbook好書獎、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首獎、台北文學獎年金首獎。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。